岁月悠长 1
唐苏从小就对自己的名字感到难为情,上小学时,淘气的男生常会叫她“饼干”,这让她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不知道埋怨父亲多少回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唐仪峰一脸无辜地说:“苏,万物苏醒,这是多么美好的含义呀!不要听那些没有文化的人胡言乱语。”尽管意义如此美好,可这并没能减少唐苏为此遭遇的尴尬。
直到上大学,经济系的男生叶轲听到她的名字时,一脸真诚地说:“唐苏?这个名字多好听呀,听了就觉得甜蜜,以后就叫你甜心吧。”一句话说得唐苏心花怒放,觉得眼前这个虽不高大但却很帅气的男生真是贴心又可爱。爱,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叶轲真的开始叫她“甜心”,渐渐大家都这么叫她,以致于后来很少有人叫她真名了。唐苏是那种对感情后知后觉的人,所以一直不知道叶轲是喜欢自己的。叶轲“甜心”“甜心”地叫着,好像他们很亲密,可是,唐苏又觉得他离自己好像很遥远,不然为什么,他就是连一句表白都没有呢?后来,唐苏想,这段感情的无疾而终,其实自己也是有责任的,或者说责任主要在自己。因为叶轲什么都没说,而她生怕叶轲和别人 看出她的心思,所以还会故意对叶轲很坏。可是叶轲,不管她怎样任性地对待他,他总是宠着她。
大三那年,听说中秋节那天有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整个大学像开了锅似的,每个人都想在那一夜与心爱的人许下一生的心愿。叶轲约唐苏到香山看流星,当流星灿烂地划过天空时,唐苏许下愿望:让叶轲爱我吧。她转过脸问叶轲许了什么愿,叶轲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唐苏在心里鼓励着他:说吧,说吧。可是,叶轲到底只是笑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唐苏有说不出的失望。一蹉跎就是四年,直到毕业,唐苏也没有等到叶轲的表白,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叶轲并不喜欢自己,至少不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喜欢,这样想,她也就不觉得有多么可惜了。
再见到叶轲是五年之后季红结婚的时候,季红是唐苏的大学同学,当年也是通过她,唐苏才认识了叶轲的。彼时他已经结婚,见了面依旧亲切地叫她“甜心”,唐苏就忍不住有些心酸了,五年了,他还是这样称呼她,可是,爱情却早已远离。婚礼结束后,他们彼此安静地道别,唐苏忍着心里的不舍,转身就走,叶轲却叫住了她,她回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故作轻松的笑,他说:“甜心,九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却没有勇气告诉你,可我不想永远把它藏在心里。”说完,他转身没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把唐苏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季红并不同情唐苏,她刻薄地说:“说实话,也不能全怪叶轲,你整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要说那么内向稳重的叶轲,就是我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早被你吓得三缄其口避而不谈了。”唐苏苦恼地说:“我有这么可怕吗?”季红肯定地说:“有。”
其实唐苏并非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她把自己性格上的缺陷都怪罪于母亲过于苛刻严厉的教育。做为一名整个青春期都是在谈情色变的时代中度过的中学教师,于紫陌身上承继了最传统最保守的道德观念,并在教育儿女时严格遵守这样的基准,绝不允许他们有一步的偏差。唐苏一直觉得在母亲的“监视”下,自己好像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日子,总是这样老气横秋。当然她也得承认,母亲的严厉教育也培养了自己端庄稳重的气质。
比起母亲,唐苏更喜欢父亲。唐仪峰是个温和平实的男人,没有妻子的上进心,随遇而安,虽然他不争不抢,可是凭着他的写作才华,他在区政府的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也坐得四平八稳。像所有慈爱的父亲一样,唐仪峰很溺爱女儿。唐苏中学时上晚自习,唐仪峰风雨无阻,每晚都亲自接送。他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就不能活了。”对于女儿老大未嫁,他也不像妻子那样焦虑,他相信女儿将来是要嫁个王子的,这只是迟早的事,不用急。于紫陌对他这样宠溺孩子非常不满,常会埋怨是他惯坏了女儿,才让她这样好高骛远目中无人。
唐苏的弟弟唐萌继承了父亲温和的性情,长的清秀俊朗,加上聪慧温文,所以很受女人欢迎。唐苏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当然很是喜欢,可是她从来就知道将来是不能靠唐萌来照顾父母的,倒不是说他不想,而实在是他的精力和承受力都很有限。唐萌能把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可是说到生活中的琐碎,他就显得力不从心了,连妻子生孩子都能把他吓到昏倒。唐苏真是觉得很好笑,母亲和自己为他们料理好了一切,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唐家现在最小的成员就是唐苏不满周岁的小侄女唐奇骧,这个小可爱是唐家上上下下的心肝宝贝,长的像父亲一样秀气漂亮,看潜质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
唐爷爷在唐仪峰参加工作那一年就过世了,唐奶奶如今已年过八十,时常糊涂。唐苏和奶奶很亲,可是于紫陌和婆婆的关系却并不太好,主要是因为当年已属晚婚的于紫陌嫁给唐仪峰的最初三年一直没怀孕,唐奶奶以为是她不能生,很是不满,直到后来生下唐苏,于紫陌才松了口气,可是婆媳关系已经存下芥蒂,表面虽缓和下来,心结却一直打不开。
二叔唐仪海在唐苏的记忆里曾是个很有豪情的人,他自己开了一间车行,在那段时期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绝对是小康之家。那段时间他对孩子们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对兄弟们也很慷慨。后来,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的年岁也大了,索性就结束了车行,把房子租了出去。虽然这样,但凭他以前的积蓄和现在出租房屋所得,他并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可是,他却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儿似的,变着法儿地从兄弟和母亲那里搜刮钱财。唐奶奶是上了年纪的人,虽然儿孙们都孝顺,可是人老了都有些爱钱,因为历经了岁月看透了世事,他们会觉得比起儿孙们的孝心,还是钱财更可靠一些。二儿子像只猎犬一样地搜刮她的体己钱,这让她很不安。唐仪峰夫妇对唐仪海的作法虽然略有微词,但想到以前他对自家的资助,也都忍了下来。到最后还是唐奶奶发话了,她说:“我死了,这些钱你们都有份儿,但是,在我没死之前,你们谁也不用打这笔钱的主意。”
唐仪海有个儿子叫唐萱,小唐苏一岁。在众多的兄弟姐妹当中,除了弟弟唐萌,唐苏最喜欢的就是唐萱。他们的关系非常好,常弄得不知真相的人以为他们是情侣。唐萱从小就聪颖过人,读书时更是出类拔萃,尤其记忆力超群。高二时,一次上语文课唐萱在底下看闲书,语文老师突然点名叫他背诵刚学的一篇古文,他当然背不上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讲话。语文老师平素就不喜欢他,认为他仗着聪明持才傲物,于是借题发挥,言词激烈地训斥他耍小聪明目中无人。语文老师正在那唾沫横飞,唐萱突然抬起头来把那篇古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弄得语文老师哑口无言。原来只那短短的几分钟,他就通篇背了下来。因这件事,他立时成了上中下三个年级女生的偶像。唐苏也讨厌那个语文老师,认为他纯粹是在教师队伍里滥竽充数,她兴灾乐祸地对唐萱说:“不要说那些女生,就连你姐我也要把你当偶像 。”
因为这样,虽然唐萱谈不上英俊潇洒,却很受女人爱慕。然而他心高气傲,愣是谁也看不上。他轻松拿下法律和心理学双硕士学位,其实他完全可以读博士,可他认为自己并不想做一个专心钻研学问的学者,在北京做了几年律师之后,他回到这里,成立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做的有声有色。唐萱做什么都好像手到擒来,这一点连唐苏这样聪明的人都自叹不如。
唐萱和唐苏读的是同一所大学,所以他也认识叶轲。第一次见到叶轲时,他就对唐苏说:“唐苏,那小子喜欢你。”从小到大他从来不管唐苏叫姐姐。后来得知叶轲最终也没有向唐苏表白,他搂着唐苏的肩说:“这个傻小子,上哪儿找你这么可爱的女人,他真没福气。”唐苏说:“我呀,就是被你的甜言蜜语弄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到现在也嫁不出去。”唐萱却一本正经地说:“真的,你在我眼里完美无缺,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一定非你不娶。”唐苏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
唐萱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叫乐宝儿的女孩,她是他的一个客户,确切地说她的公司是他的客户,她代表公司与他接洽。两个人的接触中,唐萱发现这个女孩有着乐观开朗的性格,以她的学历和能力,她在公司的地位显然不如意,可她并不怨天尤人,能从最平凡甚至最糟糕的事情里看到生活美好的一面。两个人情意相投,很快就坠入情网。到了去见父母这一层,唐萱的心一下子凉了,这时他才知道宝儿的父亲竟是乐敬德。乐敬德年轻时曾抄过唐家,并且打伤过唐奶奶。唐萱这辈人是听着长辈们咬牙切齿地骂乐敬德长大的,可以说仇恨根深蒂固。唐萱知道,一份感情如果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压力,结局就不会太美好,所以他选择了放弃。可是宝儿不肯,她是真心爱他,她不能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就放弃自己最爱的人,更何况她父亲已经过世了。唐萱决定结束这段感情,所以忍着心疼一次次地伤害她,可是,多一次伤害,疼痛就多一分,爱,也就越深,他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一次宝儿到律师楼拉着他要谈清楚,唐萱不想再这么纠缠下去,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他故意冷淡她令她难堪,忽然他觉得有什么落在手上,低下头看,是她的眼泪,他像被蜇中了一样,蓦地收回了手,才发现,自己的心竟承受不住她的一滴眼泪的重量。